狐狸先生

原创。




 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多的两句话,一句是“你居然是狐狸”,另一句是“你为什么不想当狐狸”。我有可能会对他们说:“当狐狸很好啊。”或者是“我真的不想当狐狸”。



 这两句话一点也不矛盾。



 古人说千年王八万年龟,我看过很多妖怪和人类的死亡,对此已经是波澜不惊了,我对他们说,你们活不过我的,王八蛋我都见了几百个了,你算个什么东西。



 他们有的怒气冲冲说,你骂我。



 我真的见过很多王八蛋,在软软的滩涂里,一窝里面好几个,有时候还能掏出来几个蒸着吃。王八蛋别名也是乌龟蛋,味道不怎么样,还不如鸡蛋和鸭蛋。最近好像列为保护动物,王八蛋也不给掏了。



 哦,再说回我来。



 我出生的时候是很久之前了,反正我记得我爹跟我说了什么,然后把我丢下了。然后我就一直在江南转悠,等到有个自称林鹤的姑娘来找我时,我已经当上官了。



 她说,我是你妹妹,爹喊你回去。



 我一点没信,为什么他要在我小时候把我丢下呢?现在我当官,外面是江南好风景,下午还约了好友游市,为什么要回去。某些感情说起来很奇怪,但当时你只感觉脑子不听指挥,你想理智地说些什么,越说越气,也不知道气什么。我跟她说,行,我可以回去,你让那个爹到我这来解释一遍,我回去,不然就请回。



 那个林鹤回去了,我觉得她是个骗子。后来皇帝莫名其妙震怒,贬了我跟我朋友,因为我俩支持变法。我们到了一块偏远地区,满是山,我跟朋友说这儿好啊,我可以掏鸽子蛋给你吃。



 朋友哭笑不得,他已经三十多了,他问我怎么一点没老。我跟他说,我是狐狸啊。他不信,问我为什么没有尾巴,也不像书上说的吃人。



 “我吃素,我尾巴太大了,早就把它弄掉啦。”我这么回答。



 他信了,躺在草地上,我们当时在山里。天气不是很好,刚刚下过雨,地还是湿的,我也没拉他,爬上了树枝。他那个人啊,心善,聪明得不行,但是总是嘴快,坚持要当所谓“正义的朋友”。



 他问我:“那你什么时候会死呢?”



 我折下一根枝条,想了想之后说:“我记得谁跟我说过传说,狐狸要是伤心就会死掉。”



 “所以你一直很开心?”他问我。



 我回答:“是啊,一直很开心。”伤心会死掉。



 “我看那个姑娘来的时候,你很不开心啊。”他拔下一株花,把花茎叼在嘴里:“很不开心。”



 我跟他说,她是个骗子,为什么要为骗子伤心呢?



 你看起来,当时看起来很伤心。



 我跟他说,我很失望。因为我小时候就被丢弃了,我现在有了点名声,他们找来我很开心,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名声。再说她也不像真的跟我有关系的。



 “那你可真惨。”他说。



 后面?后面他死了,我不伤心,我也没哭,我就是觉得无聊。我不当官了,去了一个山林里面,里面有头熊,看起来很凶但是它很好,经常帮我带点吃的,后面等那头熊也死了,我靠在一棵树下面,那棵树对我说:“你应该出去看看。”



 我不想出去,我也不想交朋友。我这么对树说,他们寿命很短,我寿命很长,我为什么不能死呢。



 不快乐的狐狸会死掉。我告诉它,它说我像个姑娘一样。它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有电视啦,电脑啦……我应该出去。



 “我不想。”我跟他这么说,“我不想出去,不知道为什么。我觉得当个狐狸挺不错的,死不掉,快乐一辈子。”



 它劝我出去。



 我说我不想出去。



 它一直在说,说得我很烦。我告诉它我不想出去,我不愿意出去,出去看什么?没什么看的。



 它沉默一段时间,我靠在树干上打瞌睡。它跟我说,你隐瞒了什么,你该出去了,趁你还来得及。



 我看着蓝天,想起来我原来不是狐狸。


 ……


 我告诉大树,我真的不想出去。



 我小时候长在孤儿院,后来因为聪明上了小学,每天回去都要义务做些家务来赚钱。院长告诉我我很聪明,我也很自豪,因为只有我上了小学,有一天我回去的时候,在路边看见一只小猫,我偷偷带了回去。



 小猫也要吃的,我就把自己的饭分给它,好菜都给它。后来护士发现了,把我打了一顿,还差点把小猫踩死,我的狐狸先生。我叫它狐狸先生,它被踩断了腿骨,我心疼得不行,把护士推在地上,盘子里的刀划到了我。她告诉我我是疯子,好笑,她做了什么,说我是疯子。



 我把刀收起来,狐狸先生在地上虚弱又痛苦地叫,它看着我,腿被翻折过来,毛黑乎乎的,我把他抱起来,拿毛巾包好。院长给我起名叫徐青,我不喜欢,我把刀拿走了,带着小猫一起走了。



 医院不愿意给我看,我抱着狐狸先生。它快死了,它不叫了,只是眯着眼看着我,我坐在街边看着它,它太小了,它要死了。我不应该把它捡回来,它或许还会活,它要死了。



 因为我。



 我觉得不能这样,我一直跟狐狸先生说话,我很伤心,我告诉它啊,伤心的狐狸会死掉,我要死掉啦。它是不是狐狸我不知道,但我觉得它很像。



 我抱着它坐了一天,没人来。它死了。



 我跑到森林里,给狐狸先生挖了个坟,我手很疼,但我把他埋了进去。我拿起刀在树上刻字:狐狸先生来过。



 我向前跑,我也不知道我去哪。鸟群被我惊吓而飞起,我一直向前,握着刀。突然我掉进了一个坑里面,刀穿过我的肚子,我看着蓝天想起来。



 我死了。





 大树在劝我出去,我跟他说我不想出去。我回到大熊与好朋友的坟旁边,看着蓝天,有几只鸟飞过,我想起来。



 我是狐狸先生啊,狐狸伤心会死掉的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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